吳慶年教授的一生已經蓋棺論定—-那就是人格者

文 / 楊澤泉 

「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當跑的路我已經跑盡了,所信的道我已經守住了。」(提後四7)

這段聖經章節吳教授可能不熟悉,但是他身體力行,他的人生已經做到。 7月3日在台南東寧教會的告別追思禮拜過程中,我們大家都可以感受到吳教授的一生已經是蓋棺論定,那就是人格者。他雖然不是保羅也沒有講過「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但是,我們都有的共同感覺,他就是人格者。

吳慶年教授這位我長達30年跨年老友,在成大很多人說我們是台北遊行示威抗議的「老少配」搭檔 。我來到成大以後,他是我最熟悉的長輩,他比我老爸大一歲。 吳老師對待我比較像對待小老弟,是成大同事的關係,他從來不倚老賣老。

1、努力台灣

1987年2月我來到成大任教的半年前,民進黨成立。半年後台灣解嚴。 那時台灣的政治和社會運動方興未艾,我和吳教授除了在成大成立「成大教聯會」在校內共同努力之外,也共同參與促成「大學教育改革促進會」,發動800位教授第一次上台北街頭,推動大學教育改革。接著我們又共同促成「台灣教授協會」。我們也成立的「台灣環保聯盟」。在這南征北討的各種活動中我們可以說經常在一起,吳教授在台灣不敢搭飛機,他和吳師母經常連夜的搭巴士到台北參加各種示威抗議,我則搭飛機到台北。此外,像1991年台灣第一次公投大遊行,我們也都參與。雖然上台北很辛苦,但是看到吳教授他總是那麼積極,我也不好意思不去。就這樣從1987年解嚴前到1996年總統直選,到2000年政黨輪替的總統大選,我們參加了很多抗議活動。吳教授對於反核四的相關活動幾乎是無役不與,甚至環保聯盟和日本等相關組織的連結,因他日文程度相當好且溝通無礙,因此都扮演了相當重要的角色。 他從來不會要求別人,他就是身體力行,以身作則,讓我們不敢不追隨。 以前在100行動聯盟李鎮源院士80幾高齡仍然參與台北的抗議,那時算是最年長的。 但是吳教授一直到去年中仍然參加活動,那時候他已經滿90歲, 所以說如果台灣社會運動「最老的壯士」是吳慶年教授,那絕對是事實。

2、始於成大

雖然在成大校聯會的共同努力過程中,那時候在校務會議和導師會議,我不斷的在這些會議中催促改革,在那個年代的成大那是很大的一種轉變。尤其嗆教官要把教官趕出校園, 要把國民黨趕出校園。1991年台北中正廟的野百合學運,我們在成大光復校區校門口,也有第一次的連續三天三夜的抗議活動。這些都是保守的南台灣從來沒有發生過的狀況,情治單位被我刮鬍子,有一個晚上他們在風雨之中來到吳教授在成大那狹小的宿舍「訪談」。雖然已經解嚴,但警總仍然存在,那一種無形的壓力,吳教授都沒有講,好久之後他才告訴我那個晚上所發生的事情。

1947年228事件發生時吳教授21歲在成大讀書的時候,就帶領學生到我的故鄉台南關廟運武器去支援嘉義機場原住民的抗暴運動。 228事件後平息後,有一位後來任校化工系的王振華教授是當時看守成大學生總司令,他是他母親花很多錢交保出來的。約5年前過世的王教授曾告訴我說當時在監獄裡面,每天都有人被抓出去槍斃, 那時候以甘藷為主食,上面所加的白米量的多少代表獄中的地位。他每天看到很多人被抓去槍斃,也不知道自己會活到什麼時候,被母親用錢交保,後他告訴我從那一天開始,他覺得人生每一個日子都是賺來的。

我和吳慶年教授、王振華教授、張文燦教授,還有另外幾位教授,尤其在1993年郭倍宏也有參加的那次市長選舉期間,我們常在一家日本料理店聚會,那幾個月的時間我更了解這些所謂「日本製的台灣人」,他們真的水平高出許多,也了解到他們的無奈。因為228之後接著的白色恐怖,成大在民國六十年又曾經發生過台共事件,後來的夏漢民軍人轉為校長, 對成大這些老一輩人的白色恐怖仍然存在。所以當我在成大就開始且持續發出很多的改革聲,我了解這些老教授他們非常羨慕我,他們很久不能說的話我都敢講,他們不能做的事我照做。他們一方面羨慕我,一方面也佩服我、支持我。因此我得以跟這些資教授成為跨年紀的至交。

3、家庭生活

雖然吳師母在很多的場合常告訴別人說我很像他的兒子,我比她大女兒小8天, 還要我叫她姐姐。吳師母從東光國小剛退休的時候,也到成大企管系上我的課,我們可以說是無所不談。我出生的1956年,吳老師和吳師母結婚,他們兩個都出身於非常好的家庭,吳教授也先去到日本學習,戰後就回到台灣繼續學業在成大就讀,後來在成大任教。他們有兩女一男, 這三個兒女,兩個博士,一個碩士,可以說是在一個很好的家庭。 吳老師的女兒女婿都是耶魯的博士。兩個外孫女,耶魯的嫁耶魯的,MIT的嫁MIT的,一對是醫生,一對是教授。 吳老師他們真的是好品種,也有好的傳承。

十餘年前(2002)吳老師在交大任教的兒子吳元功因病卧床,他們夫婦在醫院和安養院照顧5年多,直到2008年兒子過世時才48歲。二十幾年前我還扮媒人,介紹一位成大教授目前仍在政大任教的女兒安排相親但沒成功,如今男的已經走了8年,女的仍未婚,真是憾事一件。吳教授他因著騎腳踏車探病摔傷,從此生活有些困擾,中風前他仍然常常自行走路去公園裡寫他的台灣詩。

4、生病老去

2015年7月吳老師中風住院,後來又第二次中風,範圍擴大,邁入所謂的風燭殘年的人生階段。剛出院時看他的表情、他的眼神 ,我心中非常難過,也不知道如何跟他做回應。我儘量用輕鬆的圖片,有如取悅老爸那樣的做法,透過平板照片、圖片,還有音樂,儘量增添他一些快樂。老朋友來看他,他心裡很感謝;但身體的病痛仍在復建階段,真的是快樂不起來。

中風使他語言中樞受損,但腦筋仍然清楚,思考沒有問題,無奈有話沒得說,加上手腳不靈活,沒辦法操作平板,也無法寫字,真的可以說所有的痛苦都由會思考的大腦完全承受下來。也許在他腦海裡,有很多的回憶,也有了很多的思考想寫下來,但卻完全沒辦法適當的表達,這樣的晚年真正是所謂最辛苦的。 幸好他臥床的時間不到一年,就如同高成炎說的終於解脫了。我們雖然不捨,但我覺得就91歲的高齡者,這樣仍然算幸福的,也是一種福報。

5、感念有他

最近我在想,吳老師大我30歲,我如果能夠活到那個階段,那我會是什麼樣子。吳老師從21歲不斷的追尋到91歲,70年的歲月他追求反獨裁、要獨立、要民主、要環保、要永續,當然我相信他也樂見台灣不僅解嚴,而且也已總統直選,反核四也已經成了。當然,真正獨立且具優質民主的永續發展的台灣社會,仍然有待我們這一代接棒繼續努力。

吳老師給我們一個榜樣,他不在乎任何名位,他也不用嘴巴來教訓別人,他就是默默的身體力行,讓我們這些後生晚輩無形中體會和學習。當然像他這樣如同「舊日本人」的品格,即使在日本也早已是非常稀有,典型在夙昔,我們不一定學得來,但是他這樣的人格者,將永留在我們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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