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光蓉 /學術委員、台大退休教授

賴總統於今年3月21日出席一群上市、櫃公司業者聯誼會中致詞指出:「感謝立法院通過《核管法》,政府依法行政,經濟部經過審慎評估後,認為核二、核三具備重啟條件,目前台電已經在重啟程序當中,大概本月底就會把重啟計畫送交核安會審議」。言下之意,核二和三重啟是應立法院要求,不得已的選擇。但第二天,賴總統於全國童軍節慶祝大會中提出了不同的理由:「在人工智慧時代、因應氣候變遷以及地緣政治變化等三因素,使得台灣進入一個新的情勢,政府對重啟核電持開放態度。」賴總統還同時強調,「在去年(2025年)5月17日核三廠二號機停轉之後,台灣就已經達到非核家園的目標。」拐彎抹角的拋出髮夾彎的核電政策,舉國一片譁然。

在此之前,執政團隊已多次釋放擁核訊息。2025年4月,業務與核能不搭的環境部部長,在核三廠二號機即將關廠除役前夕公開提「考量國安應該保留核能」,以及「非核家園也不是行政團隊的神主牌,政府的態度是很開放的。」同月,賴總統在與環保團體代表會面時指:「行政團隊一貫立場,就是對未來新的、先進的核能技術保持開放態度」,「但任何的政策變更都必須滿足核安、核廢、社會共識3個重要前提,才有可能進行。」今年2月10日,卓院長先在半導體研發基地動土時提倡:「全面接受全世界先進的新式核能技術。」3月21日賴總統乾脆直白地說要重啟老舊的核二、核三。每一次總統、院長與部長的核電發言,都刻意強調政府「對核電持開放態度。」

只是,持「開放態度」的執政團隊對核電說法,缺乏邏輯又不停跳躍,從「考量國安應該保留(舊)核能」,變為「對未來新的、先進的核能技術保持開放態度」,又想擁抱「全面接受全世界先進的新式核能技術」,接著突然蹦出「(老舊核二、核三)重啟核電」看來,自栩抱持「開放態度」的賴政府團隊應該是所有核電相關事務的愛好者。

是否應該使用核電,是攸關長期國家安全、經濟發展、環境保護與世代正義的嚴肅議題,是過去近四十年民間反核團體以及正反方政治勢力相互拉扯的主要議題,2011年3月,日本發生的福島核災讓台灣人近距離感受到核災的風險與代價,民間也因此累積豐富的核能資訊。以下簡述幾項民眾對核電的基本疑慮:

一、台灣地狹人稠地震頻繁,核二廠離114公里長的山腳斷層僅5公里,41公里長的恆春斷層從核三廠廠區內穿過,而這兩核電廠核島區的耐震係數一直僅0.4g,與一般大廈相當;2013年台灣參與歐盟核電廠壓力測試,歐盟專家判定台灣核電廠是蓋在軟質岩層上,地震發生時可能產生震幅放大效應,「不符合國際最新耐震要求」。在福島核災發生前,日本所有核電廠的耐震係數均比台灣核電廠高,核災後只有完成耐震再強化的核電廠,才可能被核准再度啟用。

二、過度密集放置的高階核廢料。福島核災發生時,最危險的是停機維修的四號機,因為反應爐旁用過燃料棒池有200公噸鈾,核電專家們擔心福島四號機用過燃料棒池萬一缺水起火燃燒,高劑量輻射物質有可能飄到300公里外的東京,日本政府曾一度考慮疏散整個東京。台灣現有已除役的三座核電廠共計累積含四千多公噸鈾的高階核廢料,都暫時存放在核能反應爐旁用過燃料棒池內。核二核三廠用過燃料棒水池儲存的高階核廢量是福島四號機的3到4倍,萬一意外發生台灣去哪裡找多餘的300公里疏散民眾?

三、全球核電國家,目前只有芬蘭的高階核廢料可能開始最終處置作業,其他國家的高階核廢料處理都停在紙上作業。台灣不只是高階核廢料找不到去處,多年來連低階核廢料永久處置場也沒有著落。早年,台灣三座核電廠與核研所產生的低階核廢料被運到蘭嶼堆放,直到原住民強烈抗爭阻止核廢料船靠岸後才停止運送;陳水扁總統任內曾承諾蘭嶼居民會將核廢料遷回至原來出處,不過因地方政府反對,至今無法實現,台灣本島產生的低階核廢依舊堆置在蘭嶼。

四、美國有許多老舊核電機組延長使用20年40年甚至更久,但他們是在運轉執照到期前一二十年就開始延役準備工作,已繼續使用二、三十年為前提下進行設備維修、更換與定期檢查。已預定執照屆滿就停機除役的核電廠,準備工作則完全不同:只要電廠除役前不會出問題,管線、零件和設備沒有理由需要更換。貿然重啟已除役的核電廠猶如從廢車場拉出已報廢的舊車,直接送監理機構重掛牌、上路。

五、進行中的美國、以色列與伊朗的戰爭,美國轟炸伊朗主要原油出口港哈爾克港軍事設施,伊朗則警告美國如果再度遭受攻擊,將以與美友好的鄰國關鍵基礎設施為攻擊目標,名單包括阿聯酋四座機組的巴拉卡核電廠;伊朗的布什爾核電廠也數度遭美、以攻擊,讓鄰近的科威特十分擔心是否可能發生核災。俄羅斯侵略烏克蘭,不僅佔領札波羅結核電廠,還拿核電廠作掩體,一度成為烏俄雙方交火之處;俄羅斯還破壞車諾比核電廠由多國出資蓋的輻射保護罩。核電廠顯然是戰爭中易受攻擊的目標。

賴團隊談核能不斷自栩是抱持「開放態度」,據劍橋英語辭典解釋,「開放態度」(open mind):無論是陳述個人觀點或公共事務的策略與判斷的形成,都必需在具備完整資訊的前提下進行。也就是個人或決策者在做判斷前,放下既有想法(成見),願意傾聽、理解,接受新資訊、不同觀點以及未曾經歷的體驗。

賴總統過去曾說過:「任何的政策變更都必須滿足核安、核廢、社會共識3個重要前提,才有可能進行。」既然,執政團隊宣稱對各類核電議題抱持「開放態度」,想必是獲得許多新的資訊,可以化解一般人對核電的疑慮,足以推翻團隊成員過往的反核立場;民眾也都會很想知道這些核電疑慮,是如何被化解!

建議仿效去年賴總統「團結國家十講」舉辦「開放核電七講」,由賴總統領軍向國人闡述:1.「未來新的、先進的核能技術」有哪些?由卓院長說明;2. 甚麼是「全世界先進的新式核能技術。」賴總統、卓院長與環境部長輪流為大眾講述核安與核廢新知;3. 為何離斷層很近,又「不符合國際最新耐震要求」的核電廠,現在可以不用擔心強震發生?4. 為何政府認為過度密集放置的高階核廢料,不可能發生嚴重核災意外?5. 台灣高階與低階核廢料都無處可去,為何無需擔心,未來還可以繼續增加?蘭嶼的低階核廢料何時遷回台灣?6. 美國核電廠延役,在運轉執照屆滿前十多年就著手準備。為什麼經濟部只需幾個月時間,就認定已經停機的核二廠、核三廠具備重啟條件?最後由環境部長說明,7. 核電廠在美國以色列與伊朗戰爭,以及蘇聯與烏克蘭戰爭中都是敵對雙方攻擊的目標,為何在台灣卻有助於國家安全提升?

從非核家園到重啟停機的核電廠是能源政策的重大改變,過去,凡是重大能源方向變更或重要的宣示,總統或院長會選擇在「全國能源會議」拍板,或在世界地球日鄭重告知全國民眾。不會經由非正式場合,像企業家聯誼會或童子軍活動等隨口提出!如果執政團隊一再依賴非正式場合發布重大訊息,其實顯示賴團隊對本身所作決策沒有信心,缺乏堅實的論述基礎,難以自圓其說。不過,政府本來就有義務解釋政策的改變,何況核能安全、核廢料處理、重啟已停機的核電廠是相互連動的嚴肅複雜的議題,告訴民眾為何重啟核電,很困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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